6

  哥哥把我抱回了卧室放到床上,把被子拉上来。

  又伸手将我散在脸上的头发,一缕一缕拨到耳后。

  妈妈跌跌撞撞拽开了衣柜,翻出一条毛毯。

  又翻出另一条。

  再翻出棉袄、围巾、一件旧的羽绒服。

  她抱着这些东西冲回卧室,开始一层一层往我身上盖。

  「闺女身上这么冰,她一定只是太冷了。」

  她嘴里不停地念叨。

  「这样就暖和了。」

  她又转身打开了空调热风。

  六月的天,三十五度,她在往房间里灌暖气。

  「马上就暖和了,知夏怕冷。从小就怕冷,一到冬天手上全是冻疮。

  「肯定是太冷了,捂一捂就好了。

  「就好了……」

  爸爸跟在后面抬起手,用力扇了自己一个耳光。

  他的嘴唇哆嗦着,跪到床边。

  「知夏……爸错了。

  「爸不该……不该以为你只是在闹脾气。

  「你从小到大都乖,什么时候跟爸闹过。

  「你连病发了都不肯喊一声,我怎么就……怎么就没想到去找你……」

  他肩膀一抽一抽地颤。

  我死后,才第一次见爸爸哭。

  从前他摔断腿的时候没有哭。

  陪工友讨薪被打断了三根肋骨的时候没有哭。

  带我去医院交不出手术费被赶出来的时候,也没有哭。

  哥哥一直在整理我身上的衣服。

  领口翻正,袖口放平,校服上的血渍,他用手指一点一点地蹭,却蹭不掉。

  然后他的手碰到了我校服口袋里的一个东西。

  他捏出来。

  是一个纸团,皱巴巴的。

  他用指尖把纸团小心翼翼地展开。

  那张纸大概是我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。

  上面有字。

  歪歪扭扭的,笔画都在抖。

  那是剧痛之下,用最后一点力气写出来的字迹。

  哥哥在看清那些字的一瞬间,再次绷不住眼泪了。

  妈妈还在往我身上加毯子。

  爸爸还跪在地上。

 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。

  引路人偏头看了一眼那张纸,问我:

  「你写了什么?」

  那是高考前一晚,我忍住心脏疼,趴在桌上写好的。

  本想在哥哥第二天出门前,亲手递给他。

  可那天清晨心脏病急剧发作,为了不让哥哥发现异常。

  我最终没有给他。

  纸条就一直留在口袋里,跟我一起,锁在了黑暗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