哥哥把我抱回了卧室放到床上,把被子拉上来。
又伸手将我散在脸上的头发,一缕一缕拨到耳后。
妈妈跌跌撞撞拽开了衣柜,翻出一条毛毯。
又翻出另一条。
再翻出棉袄、围巾、一件旧的羽绒服。
她抱着这些东西冲回卧室,开始一层一层往我身上盖。
「闺女身上这么冰,她一定只是太冷了。」
她嘴里不停地念叨。
「这样就暖和了。」
她又转身打开了空调热风。
六月的天,三十五度,她在往房间里灌暖气。
「马上就暖和了,知夏怕冷。从小就怕冷,一到冬天手上全是冻疮。
「肯定是太冷了,捂一捂就好了。
「就好了……」
爸爸跟在后面抬起手,用力扇了自己一个耳光。
他的嘴唇哆嗦着,跪到床边。
「知夏……爸错了。
「爸不该……不该以为你只是在闹脾气。
「你从小到大都乖,什么时候跟爸闹过。
「你连病发了都不肯喊一声,我怎么就……怎么就没想到去找你……」
他肩膀一抽一抽地颤。
我死后,才第一次见爸爸哭。
从前他摔断腿的时候没有哭。
陪工友讨薪被打断了三根肋骨的时候没有哭。
带我去医院交不出手术费被赶出来的时候,也没有哭。
哥哥一直在整理我身上的衣服。
领口翻正,袖口放平,校服上的血渍,他用手指一点一点地蹭,却蹭不掉。
然后他的手碰到了我校服口袋里的一个东西。
他捏出来。
是一个纸团,皱巴巴的。
他用指尖把纸团小心翼翼地展开。
那张纸大概是我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。
上面有字。
歪歪扭扭的,笔画都在抖。
那是剧痛之下,用最后一点力气写出来的字迹。
哥哥在看清那些字的一瞬间,再次绷不住眼泪了。
妈妈还在往我身上加毯子。
爸爸还跪在地上。
房间里没有人说话。
引路人偏头看了一眼那张纸,问我:
「你写了什么?」
那是高考前一晚,我忍住心脏疼,趴在桌上写好的。
本想在哥哥第二天出门前,亲手递给他。
可那天清晨心脏病急剧发作,为了不让哥哥发现异常。
我最终没有给他。
纸条就一直留在口袋里,跟我一起,锁在了黑暗中。